链博会之后，重新理解全球供应链

　　近日，第四届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在北京举办。这场以供应链为主题的国际展会，集中呈现了当前全球产业合作的新变化。会议发布的《全球供应链促进报告2026》显示，2018年至2025年，全球供应链促进指数和创新指数保持较快增长，而韧性指数提升相对缓慢。这是当下全球供应链最真实的写照，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细密，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脆弱。

　　耐人寻味的是，美资企业连续四届成为链博会最大的境外参展群体，苹果、英伟达、霍尼韦尔等跨国企业继续深化与中国供应链合作。

　　一边是地缘政治持续升温，“脱钩”“去风险”仍是国际舆论高频词；另一边，却是跨国企业继续加码全球供应链合作。在安全、规则、技术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，新一轮重构正在加速。今天讨论全球供应链，更值得关注的已经不是产业链是否重组，而是重组遵循着怎样的新逻辑。

　　如果过去二十年的全球化，回答的是“在哪里生产成本最低”，那么今天的全球供应链，回答的已经是“在哪里能够长期稳定合作”。效率仍然重要，却不再足以定义竞争优势；真正改变全球资源配置的，开始是规则、韧性和供应链协同能力。链博会之后，重新理解全球供应链，关键就在于重新理解全球化的竞争逻辑。

　　效率不再是唯一答案

　　过去数十年，全球供应链的竞争逻辑始终围绕效率展开。企业将生产布局到成本最低、物流最便捷、市场最广阔的地区，通过全球资源配置不断压缩成本、提升效率，形成了以比较优势和规模经济为基础的全球产业分工体系。成本越低、交付越快，往往意味着更强的市场竞争力。

　　这一逻辑开始重构。《全球供应链促进报告2026》显示，2018年至2025年，全球供应链促进指数和创新指数年均分别增长16.07%和14.4%，而韧性指数年均仅增长3.23%，2025年进一步降至2.19%。供应链连接能力不断增强，但抵御风险的能力提升明显滞后。这表明，全球供应链在持续扩展的同时，也暴露出更加突出的脆弱性。

　　近年来，从疫情导致物流中断，到地区冲突影响能源和航运，再到贸易限制、出口管制等政策频繁调整，企业开始普遍意识到，供应链并非成本越低越好，而是稳定性和可持续性同样决定竞争力。联合国贸发会议数据显示，2025年全球新增歧视性贸易措施超过3000项，全球制造业平均关税水平由2024年的1.9%升至4.7%。供应链已经不仅是企业经营问题，也越来越受到产业政策、国家安全和地缘政治等因素影响。

　　因此，更多跨国企业开始调整供应链布局。过去强调“准时制”“零库存”的供应模式，逐步向多元采购、区域布局、备份产能等方式转变；过去追求单一最优配置，如今更强调风险分散和持续供给能力。效率依然重要，但它已经不再是唯一答案。企业竞争的重点，也开始从成本优势转向供应链韧性。

　　规则开始决定订单流向

　　对于越来越多企业而言，规则已经成为新的市场准入证。供应链是否符合规则，往往决定企业有没有资格参与竞争。

　　近三年来，欧美持续将气候变化、供应链安全、数据治理等政策目标嵌入国际贸易规则之中。欧盟方面，2023年10月启动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过渡期，并于2026年1月进入正式实施阶段；2024年正式通过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（CSDDD），目前进入成员国转化国内法和分阶段实施进程；同时，《欧盟零毁林法案》《外国补贴条例》《国际采购工具》等规则相继生效或实施，对产品碳排放、供应链尽责、原材料来源、政府补贴和公共采购等提出更严格要求。美国方面，自2022年以来持续扩大出口管制范围，强化先进制造、半导体、人工智能等领域技术限制，并不断完善原产地规则、投资审查和供应链安全审查制度。国际竞争的边界不断延伸，规则约束已从产品本身覆盖到研发、采购、生产、物流等供应链全过程。

　　规则变化带来的影响，并不仅仅体现在合规成本增加，更重要的是重新定义了企业获得订单的条件。越来越多国际采购商将碳足迹、ESG表现、供应链透明度、本地履约能力等指标纳入供应商评价体系，价格和质量仍然重要，却不再足以决定合作关系。对于跨国企业而言，供应商不仅需要提供合格产品，还需要证明整个供应链符合相关规则要求。

　　更值得关注的是，规则已经成为新的市场语言。国际规则不仅承担规范市场秩序的功能，也越来越承载产业竞争和技术竞争的目标。碳规则、数字规则、供应链尽责等制度安排，正在成为影响全球资源配置的重要变量。过去，企业更多围绕产品竞争展开博弈；如今，更多竞争发生在产品进入市场之前。谁能够更快适应规则、更低成本完成合规、更稳定满足国际采购商的要求，谁就更有可能进入全球供应链体系，并获得持续订单。规则不再只是贸易运行的外部约束，而正在成为资源配置和订单流向的重要影响因素。

　　供应链竞争正在取代产品竞争

　　真正拉开企业差距的，已经不再是某一款产品，而是整个供应链体系。

　　本届链博会上，美资企业连续四届成为最大的境外参展群体。苹果、英伟达等企业持续深化与中国供应链合作，霍尼韦尔首次联合近百家中国上下游企业共同参展，西门子医疗与中国企业的合作也从本地采购延伸至全球生产体系。这些现象说明，跨国企业关注的已不再只是某一家供应商，而是更加看重整个供应链体系的稳定性、协同性和创新能力。

　　过去，企业之间的合作更多停留在产品采购层面，只要产品质量可靠、价格具有竞争力，就有机会进入国际市场。如今，跨国企业更加注重联合研发、联合验证、本地服务和数字协同，要求供应商能够参与产品开发、快速响应市场需求，并与上下游企业形成稳定高效的协作网络。竞争的对象，已经从单个产品逐步延伸至整条供应链。全球产业分工也在调整，随着中国等新兴经济体不断向价值链高端攀升，国际竞争由垂直分工逐步转向水平竞争，供应链协同的重要性不断提升。

　　更深层的影响在于，企业竞争力的内涵正在发生改变。除了制造能力，研发创新、供应链组织、本地化履约、售后服务以及数据协同等能力，正成为全球采购体系评价供应商的重要内容。企业输出的不只是产品本身，而是一整套持续交付和协同创新能力。

　　对于外向型经济而言，这种变化同样具有现实意义。未来影响国际竞争力的，不仅是能够生产多少产品，更是能够组织多少资源、连接多少伙伴、支撑多大范围的全球协同。正如《荀子》所言，“积力之所举，则无不胜也；众智之所为，则无不成也。”全球产业链竞争正从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竞争，转向供应链与供应链之间的竞争。谁能够组织起更稳定、更开放、更具创新能力的供应链体系，谁就更有可能占据新一轮全球产业分工的主动权。

　　全球化进入新的竞争时代

　　过去几年，国际社会围绕“脱钩”“去风险”“制造业回流”等议题展开了大量讨论，但从现实来看，无论是跨国企业持续深化全球产业布局，还是链博会上越来越紧密的国际产业合作，都说明全球产业分工并没有走向终结，而是在新的约束条件下不断调整重构。全球化并未停滞，而是进入了一个更加注重安全、规则和协同的新阶段。

　　效率依然重要，但已经不再是唯一标准；开放依然存在，但越来越建立在规则、合规和安全的基础之上。供应链仍是全球配置资源的重要方式，只是决定资源配置的因素，已经从成本优势扩展到规则适应、供应链韧性和协同能力。

　　随着全球供应链不断重构，能够更快适应国际规则、更有效组织全球资源、更稳定提供本地化服务的企业，将更容易融入跨国产业体系，并在新一轮国际分工中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。

　　真正发生变化的，不是全球化本身，而是全球化的竞争逻辑。

　　（张梦婷，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研究员、博士生导师）